当前位置:主页 > 名家鉴赏
李皓——亲人和万物(组诗)
日期:2018-02-27
来源:盛京文学网
作者:李皓
点击:1215

 

 

 

 

 

作者简介:李皓,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理事,《海燕》文学月刊主编。著有诗集《击木而歌》《怀念一种声音》等。文学硕士,一级作家。

 

 

亲人和万物(组诗)

 

李皓

 

爸爸的工作服

 

那时爸爸在鞍钢工作

爸爸总是穿一件

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工作服的面料叫劳动布

耐磨,耐脏,耐洗

怎么也穿不破

 

五冬六夏

爸爸只穿这一件工作服

穿上它

爸爸就是一个工人的模样

区别于乡下的那些

农民兄弟

 

爸爸的工作服

一穿就是十年

十年后爸爸调回家乡工作

穿着人民服中山装

爸爸总是有些不自在

像丢了魂似的

 

直到今天

爸爸也不穿西装

他总是念念不忘鞍钢的工作服

他说那里有一种本色

而那种叫劳动的布

才是中国工人最好的武装

 

爸爸的电工包

 

那只棕色的电工包

除了能掏出银色的扳手

红色把手的钳子,螺丝刀

以及抄着电表数字的蓝色卡片

还能不时地掏出绿里透红的

苹果,桃子,梨

紫色的李子,黄色的杏子

残留着泥土的花生

 

于是乎

爸爸的电工包

除了皮革的味道

还有水果的芳香

那些饥馑的年份里

我练就了一样特殊本领

只要近前闻一闻

我就能准确地猜出爸爸

今天又给我们带回了什么

 

如今那只电工包

不知躺在哪个角落里

我猜想它的皮子正在慢慢

变硬,风干

像爸爸的皮肤一样

干涩,缺乏光泽

 

我的嗅觉也不再那么灵敏了

从那只电工包里

唯一能掏出来的

大概只有思念了

而思念的味道

只有慢慢品尝

才能从那些工具里

分离出苹果,桃子和梨

分离出当年披星戴月的爸爸

身上的月光和星光

 

金州大樱桃的幸福时光

 

一个城市的口福,来自郊外

无数的樱桃小口

候鸟一般叼着甜美的唱词

冲撞着胶辽方言淳朴的

味蕾

 

这是一次浪漫的待客之道

海鲜已端不上台面

老曲酒的味道寡淡了些

一个新区的新思维

黄里透红,酸甜适中

 

在春夏之交

一粒大樱桃就是一艘渡船

让青黄不接变成一个守旧的名词

让彼岸的人慕名而来

而我坐收幸福、诗意和爱情

 

有口德的人必有口福

内心温润的人被春天一再传颂

大樱桃啊,你就是我的主心骨

我只能用一生的时间,炼丹

年年六月,在金州等你

 

雨越下越大

 

你把自己

潜伏在一场雨里

我走向你的时候

雨越下越大

你越来越多

 

我的周围

满世界里都是你

你弄疼我了

我一遍遍喊着

好雨,好雨

 

一场爱

要怎样淋漓尽致

才刻骨铭心

每一滴雨

都是你

 

再大的雨也会停下来

而我心里的雨

一直不停

无数个小拳头

在擂鼓

 

恨水谣

 

屈原显然不是一叶扁舟

汨罗之水能载许多愁

却覆文人之躯

 

屈原的身子很轻

但他脑袋里的抱负很重

我猜想他纵身一跃的时候

肯定是头,先于脚

抵达江底

 

他原本想换个角度看看人间

可是水不答应

粽子的加入

显然有些浑水摸鱼的意思

 

鱼鳖虾蟹是通吃的

它们不管你是士大夫

还是肉粽

只要你身上有肉

它们都会左右开弓

 

最单纯的莫过于黎民百姓了

他们以为区区几只粽子

就可以让屈原

轻易地从老虎身上离开

怎奈湘水和沅水

都密不透风

 

当然,水

也成全了懦弱、逃避和无能

从此普天下开始文人相轻

老百姓也不再相信猛虎

会老老实实蜷缩在

一个人的心里

 

前年我去洞庭

顺便去了一趟汨罗

远远望见大地上一条浑浊的细流

它没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看都像是骨瘦如柴的屈原

躺在楚国的女儿墙上

 

左一声叹息

哀民生之多艰

右一声叹息

路漫漫其修远兮

 

用一滴谷雨敲打春天

 

谷雨不期而至,代表春天正在过气

从积雪里蹦出来的春天,过于自以为是了

必须有一滴雨,为它的不切实际,断后

 

春天总以为自己生机无限,动辄就是整个森林

再肥胖的叶子,终究难逃干瘪的宿命

像虚妄的漂浮物,臃肿轻佻,一触即破

 

非此即彼是一种值得推崇的美德,不拒绝不等于

默许和允诺。谷雨让春天和夏天泾渭分明

把春天打回原形,把夏天请进生命

 

谷子最值得推敲,恰切的丰腴,必要的洁癖

当谷子代替了雨,云彩可有可无

腾出的天空弥足珍贵,云雨只是痴人说梦

 

一粒谷子与春梦恶语相向,一滴雨徒有阴谋

雨和雨的联手,使雨更加索然无味

在一滴雨里耕种,谷子才是行家里手

 

在歇马山庄说起杜鹃花

 

像说起一个故人

每年四月都在一片山谷里,等你

很固执,也不言语

痴痴地

 

说起她的时候

我们的心里都痒痒的

好像她就是那个屡屡被提及的

大众情人

她把我们的初恋

都惯坏了

 

说她是朴实的邻家妹妹

她过于娇艳

说她是某个亲切的梦中女子

她不动声色

你说你的,我开我的

 

拿一朵杜鹃来嚼一嚼舌头

极尽怀旧之能事

每一个喋喋不休的人

都是花痴

 

索性做一匹心无旁骛的马

不采花,只踏花

让蹄香留下所有过客的线索

而被一朵花映红的

既不是山,也不是水

 

在阁条沟偶遇野桃花

 

说好了去看杏花,不见杏花

阁条沟,就不是去年的阁条沟了

为大黑山略施粉黛的,是几株野桃花

虽出身卑微,却总是先于桃花

抵达清明,抵达看花的人

 

大黑山的春天显然来得迟了

石头和水,都不曾醒来

山腰最缺脂肪,百无聊赖

星星点点的野桃花

呈现给我们的,是一小撮的寂寞

 

它准确地契合了村妇的怨怼

那遮住半张脸的围巾,也遮着

山谷的咆哮。看花的人虽心有猛虎

却无蔷薇,唯有野桃花

独自支撑着我们无边的兴致

 

当然还有少数派的野梨花,野樱花

它们配合着少见多怪的蓝天

使得我们不被春天轻易地抛弃

先行者必有善举,而野桃花

多像一个对名分看得一文不值的人

 

慕名到婺源看了一次油菜花

 

当黄毛丫头和黄花大闺女

一齐站在婺源老家的山坡上

向远道而来的我张望

我该迎向哪一束热切的目光?

 

在黄毛丫头看来

我显然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外乡人

而在情窦初开的黄花闺女看来

我则是风尘仆仆的邻家大哥

 

我小心翼翼地行走在人群中间

从不想惊扰一群处女的春梦

当人们从四面八方蜂拥而上

梦里的黄金,开始有了人面的污渍

 

被打碎的,或者被破坏的

让我与一朵纯粹的油菜花有了隔阂

即使有些花躲到了更高的梯田上

依然无法逃脱贪婪的目光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

与哪一朵花站在一起

与一只蜜蜂相比,我的眼神

怎么看都有些许的邪恶

 

好在我是慕名而来的

从众心理让我的趣味大失水准

偶尔的良心发现

让我具备了诗人一样的潜质

 

远在江西的女儿

你满身的黄是这个春天的瓷

到婺源看一次油菜花

我就开始变得油头粉面

 

夜宿京华翌日晨遇第一场春雨

 

毗邻北京西站的北蜂窝中路

颐园宾馆狭小的客房

像极了密密麻麻的蜂窝中的

某一个,而我

则是无数南来北往的工蜂中的

某一只

 

我茫然地路过京华

像是专门为了淋这一场春雨

而突然造访这个与颐和园

没有丝毫关联的下等旅馆

淋着淋着

路边那些带着蜜的花就开了

似花非花的我就开了

 

有了花朵

工蜂才开始有所作为

有了烟云

京华才显得深不可测

所有的旅途都版本不一

而被一场春雨设计的中转

一滴蜜就可以为寂寞

划上一个句号

 

一个人的旅途

由于无关悲欢离合

而显得无足重轻

但是一场春雨的不期而至

虽无伤大雅

却使我盲目而笼统的人生

变得格外扑朔迷离

 

五月,到敖汉旗看杏花

 

在五月的敖汉

一粒小米就是一朵杏花

一朵杏花就是妈妈的一撮白发

春天来的时候

一夜之间

杏花就爬满了妈妈的额头

 

敖汉的小米

有时候是黄的

有时候是绿的

但它终究是白的

一如那漫山遍野的乡愁

怎么也挥之不去

 

大黑山层层叠叠

牦牛河浩浩荡荡

一朵杏花指点着另一朵杏花

沿着梯田

一步一步向云朵上攀援

把科尔沁流盼的眼神踮高

 

小米的历史有多久

敖汉的杏花就开多久

八千年的瞬间

只是将生小米煮成了香粥

只是杏花开了又谢

只是我们爱过又忘记

 

在春风里相约

每一树杏花都是飘香的路标

指向正在返青的大草原

指向早已发紫的苜蓿地

而一朵杏花里的尘世

那么令人荡气回肠

 

 

(原载《脊梁》文学双月刊2017年第五期)

【编者按】【网站执行副主编:曹瑞丽】
上一篇:大路朝天——守望在草木人间(组诗)
下一篇:海客谈瀛州——关于《独药师》与张炜对话
发表评论
分享按钮
验证码:
验证码
看不清,换一个
全部评论
    2018/5/18 17:07:50
请不要回头 永远不要再过问人间的苦痛 《入土为安》 我们都来自于土 我们都要回归于土
关注微信
“沈阳市作家协会”
扫一扫
关注微信
“沈阳智慧文艺在线”
扫一扫
关于我们 | 联系方式 | 会员中心 | 友情链接   您是第3954948位访客
网站总编:白小易 | 执行总编:庞滟 | 顾问:月关 | 监督:齐世明 卢盛娟
版权所有:盛京文学网辽ICP备13012217号-1 | 网站邮箱: sjwxtougao@163.com|业务联系QQ:1310738699 | 创作QQ群号:(点击链接加入)
联系电话:024-22855595
声明:本网站部分资源来源合法授权网站,站内资源均归原作者所有,且言论与本站立场无关。原创作品请勿转载他用。如您发现侵犯了您的权益,我们将第一时间作处理!
技术支持:海东科技